曾经,生动的皮影,悠远的秦腔,高亢的民歌,传说的羊肉泡馍……陕西,突然就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熟悉的地名,而是我莫名就在心底生根发芽的乡愁。
很多年前读《废都》,总觉得怪怪的,不是‘此处删去某某字’的意淫,而是感觉那个古城墙上吹磒的文人,就是贾平凹自己,散发着颓废和腐朽的气息,直到莫言拿了诺奖(他是山东人民的儿子),我还在为陕西遗憾:枉费了唐诗古韵、人杰地灵的天赐(当然,在我心里,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也是可以当此殊荣的)!
我喜欢陕西男人的声音,许巍、郑钧,乃至阿宝,听阿宝的《山丹丹花开红艳艳》,总会痴了过去。甲之蜜糖,乙之砒霜,再从泛黄的历史中隐约透出的盛唐女子的绝代风华、生离死别,一骑红尘到《白鹿原》旖旎史诗画卷的铺陈展开,曾经的浓墨重彩,曾经的云淡风情,都不情愿地付之于滚滚时光。我猜想,我前世那缕芬芳的魂,一定是在那片黄土地上居留过的,因此今生,才有了那些蚀骨的烙印,那些不明就里的牵绊和挚爱。
西安,我是到过的,可记忆就像咸阳机场,只是经停,刹那间,只剩下那一夜倾盆的雨,然后,就是天地间偌大的空茫。空茫到每一次回想,都是绝望。
那个叫朋的男孩,给我邮寄过陕西的杂粮,他是地道的陕西人,向我描述过他故乡的红枣和花生、妈妈和妹妹。曾经当过他的‘老大’、‘领导’,而我最喜欢的角色,还是做他的姐姐。第一次见面,印象最深的是他醇厚的声音,像他身后故乡的那片土地,朴实无华,却一字一字敲打在人的心坎上,卷起漫天黄沙。问他名字,是‘朋’不是‘鹏’,不经意间脱口说:不是鸟人嘛!然后,两人都笑了。
可记忆,最多的却不是笑容,是他苦苦挣扎、穷途末路的爱情,是他哭红的眼睛,是他想给病榻上的我一个拥抱的小腼腆,是他离开时的决绝。我知道,现实破坏了他的坚持,只希望离开,可以让他重生,或者,过一种简单的、快乐的生活。
他去的地方,恰巧也是我视若故土的江南。回昆明办户口转移手续的时候,打电话要见我,我喊上了他初恋的女孩,因为我知道,那一别,就是他们的一辈子。
我也相信,当他有了可爱的女儿,想必一定理解了当初深爱女孩的选择,只是想给爱找一个可以华丽安放的家,大家都没有错,而且,恰巧的圆满:大家现在都幸福。
偶尔会有个日子,遗憾他未能付诸实践的拥抱,对他的惦记,是斩不断理还乱的乡愁,好像也会延续一辈子,暖暖的一辈子!
辗转到了2013年4月12日,午后,南京春光明媚,梧桐的飞絮铺天盖地,突然多出来的半天假期让我做了决定:去看那个叫我‘姐姐’的朋。好久没联系,朋的电话号码已是空号,我在QQ上留言,告诉他我会去淮安,然后预定了淮安国信大酒店,就直奔汽车南站。我并不担心,去想去的地方,见想见的人,老天总能给我圆满的答案,就算真的见不到,也可以去周总理的故居释放我的敬仰。
朋的回复立马就来了,问我到达淮安的时间和车站,他一定要请假去等我。我庆幸:我的人生,相逢、别离,总是可以证明一些东西。三个小时的车程无比漫长,车窗外金灿灿的油菜花让我更笃定:时间可以改变一切,但改变不了真挚的情谊。
到达淮安已近六点,朋早早请了假,和他的好同事小王居然从我出发时就已经开始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。朋做了爸爸,还是那个腼腆的男孩,没有我想好的拥抱,但他眼睛里真真切切的光芒,把笑容映衬得更亲切明亮。
他叫我姐姐,和小王开车带我绕了一圈淮安城,然后去吃饭。那是一个隆重的接风宴,虽然人数不多,但都是他们在淮安刚成立的新公司的领导。从宁波到淮安,知道他也做了人事部经理,当初鼓励他离开不是没有迟疑担忧过,终于可以释怀。给李坤荣、王敏丽、王艳轮番打电话,曾是一个办公室的亲如一家的同事,如今天各一方,隔着千山万水的我们,再次在电话里乐融融地相聚。
第二天,我们去周总理故居,和朋在故居的门口合影,小王笑他:念叨了姐姐那么久,终于见面了,还是害羞。我主动挽住他僵直的胳臂,镜头里,他红着脸,我们倚靠在一起,淡淡微笑,仿佛从未远离。在周总理纪念馆合影,朋自然的挽住了我,感觉到他柔软的手臂传递过来的温暖,渐渐浸染了阳光下我们的笑颜。
春天的淮安,桃红柳绿,他们带我去吃春天才可以吃的蒲菜。淮安是小王的故乡,他鼓励朋买房接家人安定下来,我也赞成。我希望朋幸福,一个有友情有亲情的城市,是起码的保障。
他们还留,我执意要走,小王说:您是归心似箭啊?!我不敢说,也不能说,我其实最害怕别离,可是人生,哪能不说再见?!
和朋在车站对面的马路边短暂拥抱,逃也似地告别,我固执地不许他们进去送我。我不敢回头,怕看见艳阳下彼此眼睛里晶莹的泪水。等进了车站才偷偷回头,远远看见他没有上车离开,一直站在路边,朝着车站的方向呆呆张望。
我不遗憾,人生的奇妙在于:白发如新,倾盖如故。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,我会认认真真喊下去。
只是淮安,与故土无关,却从此,与我的乡愁有染。
(作者:地基基础分公司 金嘉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