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本劳动工分手册,记载了近四年的知青生活。翻开,知青记忆涌上心头。
告别昆明当知青
1975年,正值全国知青上山下乡的高峰。3月10日,我和其他13名知青,在北京路原市煤建公司盘龙煤管站乘车告别了昆明,没有锣鼓、没有彩旗,来到晋宁县上蒜公社插队,从此脱下学生的行头,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小知青。我们下乡的地方是晋宁县上蒜公社宝兴大队第三生产队,距离昆明53公里。14个知青从大卡车下来,连人带行李被集中在一户当年地主家的大院的堂屋里,大队指导员、队长和会计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,之后就将我们安置到村中刚建好的瓦房里,墙上的石灰还是湿的,地面也坑洼不平。知青点门口的土堆上站满了来凑热闹的小孩和农民,一位银发大妈叹息地说:“要是没有国家政策,这些小知青,在大城市待得好好的,怎么会来这里?一个个学生模样,木当子(可怜)啊!”乡亲们质朴的话给了我们一丝宽慰。
村干部工作效率很高,才第三天,就将锄头、扁担、叉锄、粪桶等干活的农具一应俱全地发放我们,14人被分到5个生产小组,与当地农民一起干农活,过上了农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生活。这对于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,确实是一件新鲜又新奇的事。
宝兴大队由5个自然村组成,属于半山区,田多地少,土地贫瘠,地表土浅,土层下面就是磷矿,粮食产量低,人口多的农户要买半年粮食,家庭副业是织草席。我所在的村子为大村,中间以一条小巷为界,分为两个队。按当时的政策,单位派有带队干部,负责管理知青和与协调生产队关系。
和老地主一起干活
初到农村,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,都想争取将来能召工回城,因此都拼命挣工分,对当地农民也礼待有加。一天队长分工,让我们几个男知青和一个老头去平山地,去之前,队长厉声吩咐老头:“好好干活”,那农民连声说:“好,好,好。”我们几个知青互相看了一眼:怎么对一位老人家这么说话!在地里干活时,我们一口一个“大爷”地叫着,他都不吭声。末了应一句:“我成分高。”原来他就是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地主。老地主有一手绝活,给耕牛治病远近闻名,经常到外村给牛治病,因此队干部也不过多为难他。但在那个不分黑白的年代,每逢公社开批斗大会,老爷子都会和其他地主、富农被五花大绑在台下陪斗。直到79年后才搞帽,此是后话了。
与天斗其乐无穷
兴修水利是农村冬天必做的农活。1975年的冬天格外冷,当地人都说多年没碰到这种天气了。这一年,晋宁县决心根治柴河,把河道拉直减少水患。每个小队负责一段,新老知青都要参加,知青们或自由组合,或与农民合作,每天早上挑上粪箕、锄头,步行5公里来到所划分的地点挖土方。地表土挖完后,形成一个水塘,第二天水面结了一层冰,用锄头将冰凿开继续往下挖,赤脚下去冷得人直打哆嗦。就这样还是得干。干到中午,生产队送饭来,由生产队长掌称,每人一公斤半饭,那称一下去,足足有两公斤。至于菜,除了偶尔是洋丝瓜以外,其他时候顿顿是干辣椒炒黄萝卜,再没有其他菜,导致至今我都不吃洋丝瓜。面对难以下咽的饭菜,知青们自有办法:头天晚上将葱洗好切细,干辣椒烧糊搓碎,撒上盐,用米汤拌匀作为第二天的菜。虽然没有营养价值,但下饭可真叫一个爽。由于没有油水,男知青能吃下2公斤饭,女知青则把吃不了的带回去晚上吃。多年后知青聚会,回忆起那时的饭量,都不免感叹。
挣工分
隔壁四队有一台高音喇叭,这台播音设备是昆明百货大楼送给村里的,那可是文革时期的产物,分贝高,方圆几公里内的村子都能听见。队长每天都在广播上分工,首先是社员,其次是知青。时间长了,四队知青都不出工,队长气恼地广播中消遣:“知青,知青,晚上不睡,早上不起,到年底赚工分少,队长说你们几句还不得了。”
一天10工分,能值多少钱呢?各队不同,从7分钱到6角钱不等。我们所在的生产队不仅有石灰窑,队上还有磨面机、碾米机等副业作支撑,工分值第一年是5角,第二年是6角,第三年是5角5分。一年365天,一天不少地干能折算200元左右,扣除扣口粮款、平常所分农产品的价款约60元,一年就有100多元的收入。而那年头的时髦货,上海表、自行车都在100元以上,对我们而言,也只能对着这些奢侈品望洋兴叹了。
知青的理想与现实
那时的知青真羡慕工人,工人是8小时工作制,8小时以外的时间是自己的。而农民呢?跟着日头走,每天看着日头出工,看着村里升起的炊烟收工。春季最为忙碌和辛苦,挖田平地倒秧田,种烟叶、玉米、土豆,挑秧、栽辣椒,一件事不少。从三月初挖田到五月初栽秧,知青的日子用“披星戴月”形容一点也不过分,早上天不亮就去地里拔麦子(那时候麦秆上有露水,麦秆软不伤手),天晚了还要摸黑去半山坡上给知青户的自留地浇辣椒水。10点收工吃早饭,吃完饭后继续下田,戴着草帽,衣衫褴褛,赤足挑秧走在田埂上,女知青则在水田里插秧,风雨无阻。秋天,硕果累累的季节,我们要到3公里外的马机塘,挑着超过自身体重50%的谷子回村,还得学会左右肩换着挑,才能缓解压力不致使谷子掉到地上造成浪费。
在农村插队,日子单调得有些乏味,听收音机成了知青们津津乐道的消遣。每晚还不到九点,几个知青就围坐在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旁,打开短波调频等候着最喜爱的澳洲华语音乐电台。随着女播音员一句 “这里是澳洲广播电台”,听众点播节目就开始了。邓丽君的《何日君再来》、《甜蜜蜜》,凤飞飞的《为你歌唱》……1976年,电影走进了知青的娱乐生活,不少在文革时期被列为禁片的影片陆续解禁,充实了知青的精神文化生活,“面包会有的,粮食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。”这样振奋人心的电影台词极大地鼓舞了知青,也是知青内心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真实写照。
就在多数人借吹口琴、弹吉他排解寂寞的年代,我们当中的3个知青仍在努力学习文化,并于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上中专得以提前离开农村。
知青岁月无悔
1978年12月底,送走当兵的知青后,知青点就剩下我和三个等候通知的知青,今昔的冷清与往日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办好户口迁移的手续,交足国家的粮食,锅碗瓢盆和农具业已送给了当地的老乡,一切准备就绪,就等省建八处招工的车子来接,我就能离开农村,如愿以偿地回昆明。傍晚,知青带队干部将我们几个知青召集在一起,说外五县的知青正在昆明凉亭以集体在铁轨上静坐的方式上访,告诫我们几个都是分到工作的不要去参与,我们满口答应。
在招工前就知道省建是个重体力劳动的单位,然而有了这几年知青的经历,工作以后从事过的木工、抬预制板、人工拌混凝土、爬高等工作,对我来说小菜一碟。与我下乡一起当知青的同伴,有的40多岁就下岗,等着退休。而我因为选择了到云南建工,收入逐年提高,和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选择了建工的我是幸运的,也因为有了知青那些年的清苦生活,我也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工作岗位。
上山下乡,是特殊历史年代知识青年必经的一个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知青们不知荒废了多少宝贵的青春,磨灭了多少美好的理想。每每说及那段知青生活,凄苦之情油然而生,兀自怆然泪下。在最艰难的岁月,知识青年和当地农民一起,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,他们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坚强,也多了些对生活艰辛的领悟,锤炼了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。
“知青”,一个随着时光流逝、社会变迁而终将淡出历史舞台的词语,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生命里。我相信,知青岁月,同样也在其他知青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撇。
(作者:辅料中心 管存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