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,一股浓郁醇厚的鱼汤味扑鼻而来。
顺着香味来到厨房,灶台上一锅浓汤翻滚沸腾,案台摆满了备好的菜,水槽里还泡着应季的水果。显然,这些日子里,姨妈大多时间都在跟这些五花八门的食材打交道。
二〇一二年,表弟阿俊到了上小学的年纪。阿俊的家在另一个城市,但户口随姨妈落在了外婆家,便只能到我们老家读书,姨妈放下省城的生意,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,正式开启陪读的日子。
那时,我也被父母送回老家的私立中学,每月的开放日我都会去姨妈那儿改善伙食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可谓家徒四壁,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和床铺,也就是厨房还比较像样。第二次去,已经看不出来是租住的房子,家具电器一应俱全,生活用品都已备好,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,墙壁上甚至还挂了字画。
姨妈说:“时间还长着呢,阿俊上大学之前也许都要在这里,你过来也能住得舒服点。”在我不放假的周末,姨妈也会给我送饭,天冷了送衣服被子,生病了领我去看医生,俨然成了我的监护人。那几年,阿俊被养得胖嘟嘟的,我的低血糖也慢慢好了,姨妈更像是两个孩子的陪读妈妈。
我高考前的那个周末,学校放了两天假,我提着书包直奔姨妈家,那个傍晚天还没有黑,透过窗户的光,暮色正在降临,姨妈依旧在灶台前忙忙碌碌。我不知道,我和阿俊都在学校的时候,她一个人都在做些什么、想些什么。
二〇一六年秋,姨妈带着阿俊去了香港。彼时全球经济增长疲软,香港经济增长同步放缓,那两年香港的发展并没期望中那么好,到香港讨生活的人也只能各凭本事。
住惯了宽敞房子的阿俊初到香港时并不适应,母子俩租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劏房里,房子隔音极差,屋外人走动、拉门声音,楼下车辆辗过路面的声音,刺激着小阿俊脆弱的神经。
最初,姨妈仍只全力照顾阿俊的生活、辅导阿俊的学习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——将阿俊的户口迁到香港。其间一应花销都由姨父从家中寄来,但香港的生活成本实在太高,姨妈找了一份酒楼后厨的工作贴补生活,从一个小老板摇身一变成了打工仔。
没多久,酒楼也开始裁员,一些年纪大、手脚不利索的阿姨首当其冲,然后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。姨妈做着随时被炒鱿鱼的准备,闲时就在网上、报纸上找招聘信息——但招聘广告不多,反而看到许多公司、酒楼相继清盘倒闭的消息。那段时间,姨妈经常夜里失眠,工作中时常会神游,经过多天的思考,发觉已经不适合在香港生活,决定打道回府。
两人再次回到老家县城。阿俊去了我当年就读的那所私立中学,那是一所远近闻名的学校,周边县的许多家长和学生慕名而来,本地的学生也只有拿到那份“特招生录取通知书”才有机会就读。回来的时候正值暑假,新生录取通知书都已发完,姨妈四处托人找关系,硬生生弄了一个名额,将阿俊塞了进去。
阿俊中考那年,阿俊的爷爷中风偏瘫,姨父无法同时兼顾生意和家庭,姨妈便只能两地跑,平时在城里照顾老人,周末回到县城为阿俊洗衣做饭。那一年的春夏特别长,长得像日子停住了,又仿佛所有的日子堵塞在了一块儿。
好在阿俊是勤奋努力的,三年来成绩始终保持中上水平,也顺利考上了老家最好的高中。那所高中的一本上线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,不出意外的话,一切应当是顺利的,未来应当是充满希望的。但这些年的四处奔波,使姨妈患上了糖尿病。
前年八月我休假探亲,去了一趟姨妈家,那时候姨妈的糖尿病已经让她整个人都肿了起来,像一只气球,仿佛随时会爆炸。姨妈仍是两地跑,胖胖的身体让她行动和做事都变得吃力,她还是会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会做很多好吃的菜,但她自己却因为生病而长期控制着饮食。姨妈笑着问我一切都还顺利吗?工作怎么样?我还记得,那一双圆圆的眼睛,有时含着雾,有时含着露。
最后一次见到姨妈,是去年到外婆家拜年。姨妈好像瘦了些,剪短了头发,看起来还算精神。我闻到她身体里散发出一股中草药的香味,淡淡的,有点儿刺鼻。这一年,阿俊的爷爷交由其他亲戚看护着,姨妈回到县城全身心照顾阿俊。
这时的阿俊开始有了大人的模样,他风华正茂,身体充满了英气和力量,像一棵新鲜茁壮的小树,生活和未来的岁月正向他逼近,他懵懂又隐隐清晰地走在内心和身外的世界里。
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阿俊将要面临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点,迎来属于他的挑战——高考。姨妈长达十二年的陪读终于就要结束,但事实是,从决定将阿俊的户口落在外婆家那一刻,姨妈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
在陪读的这些年里,漫长的不是时间,是咬牙坚持等待一个未知,岁月从她身上流过,而她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。
(作者:第五分公司 廖永茵)